章节 2

你毁了自己的设计

冒名顶替综合征如何让你不敢冒险

我认识的每个设计师，都经历过自我怀疑。有时它表现为不自信，有时表现为傲慢或自我防备（见第 3 章）。但更常见的是这样：你原本有一个很好的方向，然后怀疑冒了出来。不是那种有用的怀疑，而是让你觉得，大胆的方案之所以看着不错，只是因为你还没被识破。我曾在评审进行到一半时有过这种感觉，屋里的人甚至还没作出反应。我就已经开始把方案改得更小、更平庸了。

于是你开始削减。一个更安全的决定，接着又一个。你躲到限制条件后面。你告诉自己，简单一点更现实。你说团队还没准备好。你说用户不会懂。有时这是真的。但很多时候只是借口。我也这样做过。别人还没碰到作品，它就已经开始缩水。等反馈来了，几乎已经没剩下任何有锋芒的东西。

你先把作品缩小了

这感觉像私人问题，发生在你脑子里，而不是作品里。其实不是。它很快就会进入作品。你不再作出自己看得到的最佳选择，而是选择最难被攻击的那个。甚至还没人反对，你就已经这样做了。真正的伤害不只是你不好受，而是你开始像一个生怕被识破的人那样设计。

从外面看，这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。反而像是负责任。你保留熟悉的模式，因为安全。你把更有力的标签改得温和些，因为它可能显得过于自信。你补上解释，因为少说一点让你觉得有风险。每一步单独听都合理。整个作品却在一次次决定中变得更保守、更处处设防。因为每一步都有像样的借口，没有人说破发生了什么。作品还没到用户手里，就已经失去了力量。最终版本仍然能用。只是再也没能表达出它原本可以表达的东西。

研究怎么说

1978 年，心理学家 Pauline Clance 和 Suzanne Imes 描述了她们所说的冒名顶替现象。她们研究的是一些成就很高的人：有能力做好工作，也已经做好了，却仍无法接受自己的成功。他们总把成功解释为运气、时机，或者某个恰好有利于自己的错误。Clance 和 Imes 将其称为

一种内在的、觉得自己在智力上名不副实的体验。
— Clance & Imes, 1978 · 译自英语

这句话至今仍然贴切，是因为它点中了难堪的部分。即使证据说明不该如此，那种“我其实是个冒牌货”的感觉还是不肯走。

对设计师来说，特别危险的是研究者所说的自我设限。Want 和 Kleitman 发现，冒名顶替感与一种倾向高度相关：提前制造障碍、有所保留，给自己留下结果不够好的借口。这不只是信心问题，也是设计问题。障碍不一定是截止日期或难缠的利益相关者。很多时候，是设计师在大家有机会回应之前，就把更有力的想法从桌上撤掉了。

Noskeau、Santos 和 Wang 从另一个角度研究了多个行业的在职成年人。他们发现，对失败的恐惧解释了其中的大部分关系。认为自身能力是固定不变的人，更害怕失败，而这种恐惧将他们推向一个特定目标：避免暴露自己能力不足。不是做出好作品。不是解决问题。只是别显得差劲。作品就是从这里开始缩水的。不是因为想法变差了，而是因为暴露自己开始显得比妥协更危险。

更好的版本留在了文件里

我在 Degreed 见过这件事。团队里一位设计师正在做一个复杂的管理功能，各个部分互相牵连，没有干净利落的答案。她展示的版本没有错。模式一致，结构扎实。但看起来也很累。

然后我注意到文件里还有其他画板。问起时，她摆摆手，说那些太疯狂了，大概不是我们想要的。我们还是看了。那些探索方案更好。不是好一点点。它们解决了保守版本没有解决的实际问题。我们做了那个更大胆的版本。它奏效了。

如果我没看到那些画板，上线的就会是保守版本。不是因为那是正确选择，而是因为她已经认定，自己不该站出来推动那个方案。

畏缩的版本从来不像恐惧。它看起来负责任，听起来像你懂组织如何运作。所以它能一路通过会议，没有人叫停。我在设计评议里也见过。有人带着更好的版本进来，却在大家回应之前就开始为它道歉。屋里的人甚至没机会看到真正的作品。做它的人已经先收了回去。

如何面对这种感觉

做出最好作品的设计师，不是从不怀疑的人，而是不再让怀疑替自己做决定的人。这是两回事。

Superfried 的 Mark 给出了一个很实用的建议。当冒牌货的感觉出现时，回到事实，而不是寻求安慰。你被录用了。你把作品上线了。它确实奏效了。这些不是感觉，是事实。冒名顶替感本来就会无视事实。你得把事实硬拉回来。

所以，在削弱那个更有力的方向之前，问一个问题：我改它，是因为证据说它错了，还是因为我害怕成为支持它的那个人？

再问一个：我现在究竟在保护自己免受什么？坏结果？艰难的评审？显得幼稚？显得野心太大？一旦说出恐惧是什么，由它驱动的设计决定就显得没那么客观了。如果答案像是“他们不会懂”或“团队还没准备好”，恐惧很可能已经在修改作品。

这不代表大胆的方案永远正确。而是说，恐惧和其他影响作品的因素一样，都应该接受质疑。大多数时候，根本没人质疑它。

如何面对恐惧

这种感觉不一定非得让作品缩水。把恐惧引向另一个方向，它既能推你逃避，也能推你精进。相关研究说得很清楚：害怕失败和冒名顶替感常常一起出现，但你如何应对恐惧，会分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。一条是保护自己，另一条是让自己变强，从而少一点需要保护的东西。

我见过那些长期做出真正好作品的设计师，并不是无所畏惧的人。他们只是厌倦了求稳，认定上线一个大胆方案的不安，好过上线一个毫无记忆点的东西后，那种默默的难堪。他们仍然怀疑。只是不再让怀疑拍板。

冒牌货的感觉不会消失。重要的是，它让你缩得更小，还是变得更敏锐。用户看不到你内心的挣扎。他们看到的，是挣扎之后作出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