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节 4

你的大脑在骗你

大脑如何假装评估作品，实际上却在维护它

你在设计文件里待得太久了。你知道所有东西在哪，知道为什么放在那里，知道三轮之前哪个方案被淘汰，也知道这版为什么留下。所以，现在看屏幕时，你觉得很清楚。这种感觉很危险，因为它不是证据。它来自反复接触。

我仍会发现自己也在这样做。一个界面开始让我觉得不错，只是因为我已经不用费劲理解它了。

因为更省力，所以感觉更好

大脑喜欢容易处理的东西。这就是核心问题。理解熟悉的东西更省力，而这种轻松被误认成了质量。Rolf Reber、Norbert Schwarz 和 Piotr Winkielman 说得很直白：“感知者对一个对象的加工越流畅，其审美反应就越积极”（译自英语）。这就是加工流畅性。它不是真实，也不是清晰。只是省力。

它在设计中的影响，比人们愿意承认的更大。你不断打开同一个文件、同样的界面、同一套流程。大脑早就知道路线，你不再需要费劲理解。你更快读懂了自己的意图，于是作品开始显得更好了。

Leonid Rozenblit 和 Frank Keil 以另一种形式发现了相近的问题。人们以为自己对日常物品的理解远比实际深入，直到被要求一步步解释为止。他们太依赖“我懂了”的感觉。设计师对自己的界面也会这样。屏幕看起来明明白白，直到一个新人碰到它，整套东西就散架了。

小地方也能看到。一个标签感觉很清楚，直到你必须在不借助屏幕其他内容的情况下说清它的意思。一个流程感觉很简单，直到你必须不靠记忆，解释每一步之后会发生什么。熟悉感一直在替你补漏洞。

从内部看 Google Wave

2009 年 5 月，Google 宣布推出 Google Wave，现场反响热烈。产品把电子邮件、聊天、实时编辑和社交动态揉在一起。做它的人并不笨。Lars 和 Jens Rasmussen 已经做出过 Google Maps。他们知道如何把复杂产品上线。

但 2009 年 9 月，Wave 向 10 万用户开放时，普通人撞上了一堵墙。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。产品要求他们一次性学会一个新模型。没有熟悉的起点，也没有简单易懂的入手方式。人们打开，看看，然后离开。Google 在 2010 年 8 月停止了后续开发。

关键就在这里。Wave 失败，不只是因为野心大，还因为身在其中的人仍然看得懂它。他们和这东西相处太久，觉得它比实际更容易理解。他们生活在一个用户从未得到过的产品版本里。

所以，过度熟悉在设计中才这么危险。它会让你为错误的东西骄傲，也会让你分不清理解究竟从哪里来。明明是你自己的脑子补上的理解，却被算成了界面的功劳。

该检查什么

在相信自己对设计的理解之前，问一个更难的问题：它看起来清楚，是因为它确实清楚，还是因为我早就知道？

这个问题没有魔法。它只是阻止你把自己的轻松当成证据。想让它具体一点，就离开文件，过一阵再回来，只做一件事：记下你第一次开始从记忆而不是屏幕中补充含义的地方。麻烦通常从那里开始。

这时，你需要的不是更多自信，而是少相信一点熟悉带来的舒适。

另一个好办法，是假装第一次看到界面，大声讲出来。这页干什么用？我首先能做什么？点这里之后会怎样？讲述第一次变得含糊的地方，通常不是表达能力出了问题，而是在指向设计问题。我曾有过看上去整整齐齐的界面，一旦试着诚实地这样讲，就立刻散了架。

为什么需要旁人的眼光

人们引用 Justin Kruger 和 David Dunning 时，通常强调那个显而易见的观点：懂得很少的人，会严重误判自己的能力。但在这里，更重要的是另一面。有真本事的人，也可能看不见其他人实际能看见什么。一旦你知道一个界面的逻辑、标签、边缘情况和背后的历史，就很难记起第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感觉。

这就是贯穿本章的根本问题。熟悉让界面显得比实际更好。解释深度错觉让它显得比实际更清楚。一旦你已经倾向于相信它能用，Raymond Nickerson 的研究就帮助解释了剩下的部分：头脑开始以保护这个信念的方式解读证据。你不只是知道得太多，还开始透过这些额外知识解释眼前的一切。

所以，旁人的眼光很重要。不是因为你的判断没用，而是你已经失去了初次接触时的视角。别人会撞上那些被你的大脑抹平的地方。他们会卡在你已经看不见的缺口里。他们会追问那些只是因为你早知道意思，才仍然显得合理的部分。

到了这时，你其实已经不在看屏幕。你看见的，是你的大脑学会如何阅读的那个版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