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知识才是问题
为什么专家最不擅长评判自己的作品
一句话总结：知识的诅咒让专家在评判自己的作品时表现得很糟。一旦知道某样东西如何运作，你就不再看见新用户看见的东西，而开始自动补齐缺口。
评审自己的设计时，你看到的不是初次使用者看到的。眼前这个你盯了几周的版本，在脑子里被你对它的全部知识盖住了。那个用来启动你所设计功能的按钮？你早知道它干什么。视线一落上去，还没认真读，含义就出来了。这时你其实已经不在阅读界面，而是在读取自己制作它的记忆。新手来到同一个屏幕，没有任何这些背景。他会读按钮，或者尝试去读。甚至可能不知道它能点。
我见过这种情况，就发生在那些我觉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界面上。
背景知识遮住了什么
1989 年，经济学家 Colin Camerer、George Loewenstein 和 Martin Weber 在沃顿商学院做了一组实验。问题很简单：知道某件事的人，能否预测不知道的人会怎么看？不能。给一个人信息，再让他想象自己没有这份信息。他会失败，一次又一次。知道越多，做得越差。Camerer 的团队称之为知识的诅咒。理解一旦进入脑中，你就不只是带着它走。它开始挡住你的视线。
问题在记忆，不在性格。看熟悉的东西时，大脑不会停下来仔细检查，而是在你毫无察觉时快速重建它。所以，你设计的屏幕不再新鲜，而是显得完整。含糊的标签感觉足够清楚。藏起来的功能看着也没那么隐蔽。你用用户从未拥有的背景知识，把整个东西补全了。
Carl Wieman 多年研究大学物理教学中的这个问题。他的发现很直接：“当你知道某件事时，就极难从不知道这件事的人的角度去思考它”（译自英语）。Wieman 说的是那些教授：他们不明白，为什么自己觉得显而易见的概念，学生却学得吃力。他也完全可能是在描述一个看测试的设计师，心想：他们怎么就没看到呢？
当你知道某件事时，就极难从不知道这件事的人的角度去思考它。
— Carl Wieman · 译自英语
Photoshop 是为专家而做的
Photoshop 源于专业图像制作的工作流程。Adobe 自己的历史记载说，软件逐渐成形时，John Knoll 在 Industrial Light & Magic 工作；Adobe 也表示，Photoshop 的核心用户长期以来一直是专业设计师和摄影师。这个背景很重要。蒙版、调整图层、混合模式，这些不是入门概念，而是基础词汇。就像木匠不会停下来解释凿子是干什么的，塑造 Photoshop 的人，也没真正感受到界面要求新手理解多少东西。（Adobe 谈 Photoshop 的起源，Adobe 谈 Photoshop 的核心受众）
第一次使用的人不得不和它搏斗。即使 Adobe 自己的入门材料，也得停下来讲解专家视为理所当然的概念，尤其是图层。我在哪个图层上？为什么修改没生效？这两支画笔有什么区别？做工具的人已经感受不到这些是问题。Nielsen Norman Group 关于认知走查的研究 记录的正是这个：
模拟首次使用者的结构化评估之所以存在，正是因为设计师无法独自再现那种体验。已有的知识阻碍了他们。
译自英语
Adobe 后来推出了 Lightroom，然后是 Photoshop Elements。如今 Adobe 将后者描述为面向“任何人”（译自英语）、“无需经验”（译自英语）的“智能、易用的照片编辑软件”（译自英语）。做 Photoshop 的人，无法只靠再打磨同一个产品，就让它对新手变得清楚。他们必须另做一个东西。（Adobe Photoshop Elements）
新手不在屋里
在真实团队里，通常是这样。设计师看流程，觉得显而易见。开发者读错误信息，觉得够清楚。产品经理看完新手引导演示，没人提出疑问。大家都点头。然后，一个第一次来的用户按下“继续”，却完全不知道按钮接下来要做什么。
用户真的来了。他们停在所有人觉得简单的那一步。他们忽略了花几周做出的功能。在路线本该笔直的时候，他们走偏了。而屋里的人已经拥有全部背景，看着这些发生，仍然感到惊讶。
事后复盘总会落到同一点：团队假定用户会带着只有团队内部才有的背景而来。我见过一些上线前评审中看起来完全没问题的产品，上线后也这样。
意识到问题，并不能解决它。Camerer 的研究 发现，告诉人们存在这种诅咒，几乎不会改变它对判断的影响程度。你可以读到它、理解它、向别人解释它，却仍然看不见自己作品里的洞。疲惫的周五，我仍会发现自己也在这样做。知道偏差存在，和看穿它，是两回事。
把产品放到一个新人面前
最有效的办法来自外部。找一个真正从没见过这东西的人。不是参加过启动会的同事，也不是听你随口提过的另一个团队的设计师。找个完全没有背景的人。把产品放在他面前。看着，保持安静，让他自己作出反应，别急着打破沉默。注意他在哪放慢、读错，或放弃。
每个这样的时刻，都标出一个此前由你的知识补上的缺口。知识的诅咒 不是靠多想就能摆脱的。Chip 和 Dan Heath 在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里说得很明白：他们把它称为设计师与其服务对象之间最大的单一障碍。帮助你做出东西的同一份专业知识，也会挡路。我见过设计师不断打磨同一个界面，却没发现初次见到它的人根本看不懂。
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，而是第一次来的人看到了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