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节 40

现在你知道得太多了

运用心理学知识进行设计的伦理

你进入设计行业，是因为想做出人们不必反复猜测就能使用的东西。你在乎手艺，某样东西放在哪里，为什么一个选择感觉正确，一个小改变怎样让任务更容易完成。

现在，你知道的不止这些。你知道默认选项如何引导人，阻力如何改变行为，压力、习惯和框架如何塑造决定。这些知识让你更擅长工作，也让你能把人推向一个方向——如果条件说清楚，他们本不会选择那里。

一旦知道了，你就不能再假装设计是中立的。

这些知识从来都不中立

B. J. Fogg花了多年梳理技术如何改变人们的想法和行为。他为此创造了一个术语，用来指把计算机作为说服技术的研究。他 2003 年的书，以一个至今仍有力量的问题结尾：

谁将运用这种数字影响力？又将用它来做什么？
— B. J. Fogg · 译自英语

Fogg 提这个问题，是邀请人们认真想一想。但工具传播得比反思更快。默认选项、框架、损失厌恶、目标梯度、认知负荷、社会认同，每天都被用在人们依赖的产品里。有些选择帮人完成他们原本来做的事。有些则把他们推向别处。

你懂默认选项，就能把主动同意变成默认同意、主动退出。理解损失厌恶，可以帮你设计一个让人安心的撤销按钮，也可以帮你设计一套让离开显得代价高昂的取消流程。知道人们觉得快完成时更有动力，可以让你做出推动真实任务的进度条，也可以制造虚假的进展感，在用户停下来思考之前，再多榨出一次行动。心理机制完全一样。方向，是一个选择。

行业上线了什么

2018 年，GDPR在欧洲各地生效。网站收集个人数据之前，需要获得真实同意。法律要求很明确：同意必须建立在知情基础上，不受胁迫，而且撤回应该与给予同意一样容易。

Aarhus University 和 MIT 的研究人员（Nouwens, Liccardi, Veale, Karger, & Kagal, 2020）抓取了英国排名前 10,000 个网站中，五个最流行的同意管理平台所采用的设计。这些网站中，只有 11.8% 达到了获取同意所需的最低法律要求。其余网站利用阻力、框架和缺失的选项，通过暗黑模式引导用户允许网站在浏览器中存储小型数据文件。在随后一项有 40 名参与者的实验中，研究人员表明，从首屏移除拒绝按钮，会让用户同意存储这些文件的比例提高 22 至 23 个百分点。

信息没变。只是拒绝选项变得更难找到。结果可以预料：更多接受，更少知情选择。一种模式不会因为常见就变得可以接受。在样本中，这种情况很普遍，不是边缘案例。

界线很难画

不存在一条清清楚楚的边界，跨过去，说服就变成操控。这也是难处所在。帮助人完成真实任务的进度条，是好设计。围绕虚假截止日期制造紧迫感的进度条，是暗黑模式。区别不在组件里，而在它背后的意图，以及传达的信息是否准确。这个指示器反映的是真实情况吗？还是不管用户愿不愿意，只为驱使他们行动？

Harry Brignull在 2010 年给暗黑模式命名，并花了多年整理分类。比如诱导性问题、隐藏费用、让人内疚的文案，以及让离开比注册更难。这份清单有帮助。但也留下了更难的情况：模式不是赤裸裸的骗局，却仍然利用困惑、压力或疲惫。预先勾选的同意框很明显。制造虚假紧迫感的倒计时，稍微没那么明显。还有一种界面，把免费方案做得非常难用，让多数人在没有充分自主选择的情况下就升级了。这又是另一种情形。

你会在这片灰色地带工作。问题在于，你在那里做什么。

发布之前，先问这个

这里没有检查清单。也没有一个框架能告诉你，说服在哪里结束，操控从哪里开始。发布之前问：如果使用它的人完全知道我在这里做了什么、为什么做，他会觉得受到了帮助，还是被欺骗？

我不是指普通的烦恼或阻力。那些是工作的一部分。设计有取舍，用户不必喜欢你作出的每个决定。我关心的界线更简单：这个人理解自己同意了什么吗？还是设计让他略过了一个本该自己作出的选择，而如果界面更清楚，他本来会选得不同？通常，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哪一种。

走到这里，不舒服的部分就在于此。你不能再说自己不知道。你知道默认选项会做什么。到现在，你也知道阻力如何塑造行为。把取消按钮藏起来，就是在选择站在哪一边。我觉得，工作到这里就不再中立了。

如今，设计师随手可得的心理学知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。谨慎使用，它们让事情更容易，让人少一点挫败。用来对付人，它们就会制造出那种我们大多数人早已厌倦使用的网络。

这本书里的材料，本身做了一件事：让你看清，这份工作带着多大的影响力。用它服务使用产品的人，你就清出一条路。用它对付他们，你就又添了一个理由，让人带着疑心接近界面。

到现在，你知道得够多了。你不能再把结果叫作中立。